读《Permanent Record》

人生是什么?不只是我们说了些什么,甚至不只是做了些什么。 人生亦包括我们所喜爱的、所相信的。以我而言,我最喜爱和相信的是联结,人际的联结,以及促成这些的科技。当然,这些科技也包括书籍。 但对我这个世代而言,联结主要意味着使用互联网。

在你产生反感、明白互联网疯狂毒害我们这个时代之前,请你谅解,对我来说,在我认识互联网之时,它是很不一样的事物。网络既是朋友,也是父母,是一个无边界、无限制的社群;既有单一的声音,也有无数的声音,是一个已经有人垦殖但尚未遭到剥削的共同地带,各种各样的部落和睦相处,每个成员都能自由选择自己的姓名、历史和风俗习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然而这种多数匿名造就的文化所产生的事实多于造假,因为重点在于创造与合作,而不是商业与竞争。当然,这中间也会有冲突,但善意与善念会胜过冲突——这正是真正的先驱精神。

我们关注的事物、我们从事的活动、我们所在的地点、我们的欲望——我们揭露有关自己的一切,不论刻意还是非刻意,都受到监视并被暗中出卖,极力拖延随之而来的无可避免的侵犯感,因此我们大多数人直到现在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种监视持续受到积极的鼓励,甚至得到众多政府的资助,渴望由此获得大量的情报。除了登录和金融交易, 21 世纪初期所有的在线通信几乎都没有加密,这表示在许多时候,政 府甚至不必为了想要知道他们的客户在干什么而去找企业,他们可以在 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监视整个世界。

唯有对人民权利的尊重才能衡量一个国家的自由,而我相信这些权利实际上是国家权力的界限,明确界定一个政府在何地及何时不得侵犯个人领域或个人自由——在美国革命时期叫作自由,在网络革命时期叫作隐私。

假如现在有人想要设定手表,他们知道要根据什么来设定吗?如果你和大多数人一样,你会按照手机上的时间来设定。可是,如果你看自己的手机,我是指真的深入手机的设定目录,你会看到手机的时间是自动设定。每隔一阵子,你的手机便悄悄地——无声地——询问你的服务供应商网络:“嘿,现在几点了?”那个网络便会去问更大的网络,后者又去问更大的网络,经过许多连串的基站与电线之后,终于抵达真正的时间主宰之一——网络时间服务器,它是根据保存在美国国家标准技术研究院(NIST)、瑞士联邦计量科学研究院(METAS)和日本情报通信研究机构(NICT)等地的原子钟而运作的。这趟弹指间便完成的漫长而隐形的旅程,让你不会在每次充电后打开手机时看到屏幕闪烁着 12:00。

《超级马里奥兄弟》教会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一课。我是很诚恳地说这句话的,我要请你认真地思考。《超级马里奥兄弟》1.0 版,可能是史上最经典的横向卷轴游戏。游戏开始时,这个传奇性的开场画面, 马里奥就站在左侧,他只能往一个方向走——只能往右走,新的场景和敌人会从右边不断出现。他穿过八个世界,每个世界有四关,每一关都有时间限制,直到他找到邪恶的库巴,并拯救被俘虏的碧姬公主。在这 32 关当中,马里奥的背后有一堵墙,游戏用语称之为“看不见的墙”,这让他无法往后走。没有办法后退,只能向前走——无论是马里奥、路易吉,还是你和我,都一样。人生只会往一个方向前进,也就是时间流动的方向,无论我们努力走了多远,这堵看不见的墙永远都会紧跟着我们, 让我们无法回到过去,强迫我们前往未知的未来。

父亲回到家发现我对红白机做的好事之后,他没有生气,这令我颇感意外。他也没有很开心,但是他很有耐心。他解释说,**了解东西出错的原因和方式与了解什么零件出了故障同样重要:理解原因和方式可以让你预防未来再度造成相同的故障。**他依序指出游戏机的每个零件,不只说明它的名称,还有功用,以及它跟其他零件的互动如何促成机械的正常运作。唯有分析个别零件的机械作用,你才能判断它的设计是否足够有效率来达成目的。如果很有效率,只是有故障,你便修理它。如果不是,那么你要做出调整,以改善机械作用。

人类天生就懂得辨别模式。我们所做的一切选择都基于一连串的假设,这些假设可能来自经验与逻辑推理,也可能是无意识取或有意识发展。我们运用这些假设评估每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我们将迅速、精确地从事这一切活动的能力称为智力。但即使是拥有最高智力的人,他 平常依赖的假设也未经过验证。要是我们凡事都验证,那我们便会发现我们经常做出错误选择。任何人若懂得更多,或是思考更快速、精准的话,便能利用这个瑕疵造成我们预想不到的后果。这便是黑客的原理, 所有人都能当黑客,重点不在于你是谁,而在于你推理的方式。正因为掌权人士深信系统完美无瑕,从未试图检验,黑客才总能乘虚而入。

在全国民众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国安局局长迈克尔·海登(Michael Hayden)早已下达了员工撤离命令。美国中央情报局也采取相同的做法,只在总部留下必要的人力,要求其他人尽快逃难。两大机构后来解释,遭劫持的第四架飞机——联合航空公司的 93 号班机——攻击的目标可能是他们,而不是白宫或国会大厦。

我脑中不断冒出冲突的想法,就像是不断落下的俄罗斯方块,我无法将它们排列整齐、消除掉。我心里可怜这些无辜、贫穷的普罗大众, 它们是真正的受害者,一举一动都遭到政府监控,而负责监视的正是他们心爱的设备。我告诉自己:闭上嘴巴!别小题大做,他们过得很开心, 他们不在乎,你自己也不需要介意。快点长大吧,好好工作赚钱养家, 这才是人生。

当我们选择在线存储资料时, 我们其实是放弃了资料的所有权。这些云端公司可以决定为我们保留什么样的资料,同时任意删除他们觉得不妥的内容。除非我们在自己的设备或硬盘留下副本,否则被他们删除的资料就会永远消失不见。如果资料引起争议或违反协议的话,这些公司可以单方面删除我们的账号,让我们无法取用自己的资料,但他们手中却拥有副本,这意味着:他们能在我们不知情、未同意的情况下,将资料交给执法机关。总归一句话, 只有我们拥有自己的资料,才能保护它不受侵犯。没有什么资料是不受保护的,但没有什么资料是属于私人的。

游戏其实只是一系列难度逐渐提高的关卡,它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我们相信可以过关。对我而言,最好的证明就是魔方。它满足了大 家内心的盼望:只要我够努力,不断尝试各种可能性,那凌乱失序的一切终能重回正轨、恢复原样。人类的机智足以将最破碎混乱的系统改造成合乎逻辑秩序的事物,如同魔方的每一面都闪耀着相同颜色。

或许在完美的世界,也就是并不存在的乌托邦里,单凭法律就可以让这些工具失去作用。但在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里,它们变得极有必要。修改法律绝对比修改技术标准更加难以完成,只要法律创新落后科技创新一天,就一定会有机构试图滥用这种科技和信息的不对等来获得他们自己的利益。这时便需要依赖独立的,开放原始码的硬件和软件开发者来缩小这种差距,提供法律无法或者不愿意确保的重要的公民自由保障。

updatedupdated2023-01-072023-01-07